11/3/2005
布衣情结
至今对小时候学过的一首宋诗记忆犹新。“昨日入城市,归来泪满巾。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”养蚕的妇女之所以痛哭失声,是因为以养蚕卖丝为生的她竟未能穿上流光溢彩的罗绮。老师这么解释着,试图让孩子们明白,在封建制度的统治下,剥削者对劳动人民的压迫是何等深重。
我的小脑袋里却只有一个问题:“那么蚕妇们穿什么呢?”我几乎没有迟疑地当众宣布了我的疑问。年轻的女教师意外地瞪大了眼睛,然后克制住愠怒娓娓地告诉我:“她们呀,只能穿一些粗布衣服。多可怜哪!”这样的回答只能让年仅7岁的我更加云里雾里。我忍不住又问:“那不是挺好的吗?布衣穿着很舒服的。”————其时,我贴身穿着的,就是阿婆闲时为我做的棉布小汗衫。
不料我的问题却让老师大为光火,罚我站了一天的墙角。你可以想象,一个腼腆的小姑娘被罚站墙角是多么丢脸的事。我无尽悲伤地低着头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地打湿了鞋子。老师的罚站让我明白了“真话有时候不能说”的道理,可为什么说一说“穿粗布衣服好”就得受惩罚,我却始终不得其解。
随着年龄的增大,渐渐知道了老师的惩罚不无道理。你以为“布衣”仅仅就是“布的衣”那么简单吗?非也。布衣即为平民之代名词,喻其出身低贱。不见诸葛亮流芳百世的《出师表》中有句云: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......”乎?一介布衣,却受三顾茅庐之礼遇,而后又拜丞相之高位,自当为恩主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。更有韩愈,贾岛因“推敲”结成“布衣之交”的千古美谈。贾岛本为一潦倒书生,与孟郊素有“郊寒岛瘦”之称。韩愈其时却仕途得意,两人地位悬殊而结为至友,在时人眼里,恐怕多以为贾岛高攀,韩愈屈就吧。
且不论世俗观念如何,在我的心里,却是一直为布衣叫屈的。而这一切,似乎又来自于心底一种仿佛生命深处带来的对布衣的深深眷念。
喜欢一切棉布做的衣服。喜欢那种捏在手里温暖平实穿在身上绵软妥贴的亲切,有着可以抚慰心灵伤口的水样温馨。
布衣,就如邻家那个姣小动人的小阿妹,有着小家碧玉的玲珑剔透的美。她善良平和,有时也会耍点小性子,却又不似大户小姐那般刁蛮任性。她只是扭着身躯撅着小嘴,等着邻家阿哥轻轻一哄,便会乖巧听话地转过身来,美丽的大眼睛扑闪扑闪,惹人无限的怜惜。安静的时候,会在窗棂射下阳光的阁楼里想一些少女心事,纤细的手指在乌黑的辫梢绕啊绕啊,绕出的思绪又悠远又缠绵。她的调皮总显得那般机灵聪慧,透着藏不住的青春活力。她会蹑手蹑脚地躲在阿哥背后,轻巧地伸出双手蒙住阿哥的眼睛,让你猜猜她是谁。说话的语气必是软软的江南口音,让人如饮甘醇。阿哥佯装猜不出来,会真心地生气。待到心底下千呼万唤的名字终于从阿哥嘴里蹦出,才会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,那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又清澈又干静,如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。
“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。不闻机杼声,唯闻女叹息。”美丽的北朝民歌,读起来音乐一般悦耳动听。在那久远的年代里,千万个木兰整日独坐中庭,纺纱织布到夜深。
也许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,已有初开的情窦,也或许已有了意中人。她的手频频在空中变换姿势,心中的思绪却定格在某处最柔软细腻的地方,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,或喜或忧或怨或嗔。直待阿妈一声低唤,方才如梦初醒,在阿妈猜疑的目光下面红耳赤手忙脚乱,不免被纱椎刺破手指或弄断了一方布匹。
也许会是一个依然美丽的少妇,中宵织布等待夫君的晚归。那声声回还往返的机杼声融进了太多的感伤与怨怼。屋外风高月白,屋内一灯如豆。少妇在昏暗的油灯下,将无尽情丝织得又密又匀,织成一匹一匹的思念,刻骨铭心,绵绵无期,直待东方渐曙,鸡鸣荒村。
布衣,在我心底,是一缕怀旧的东方古典情结。在那稠密的经纬间有着太多的古朴淡雅,透着灵性。
